“这孟江公馆，我还是第一次来，楼上还有阁楼，很雅致，就参观了一下。”
一听就不是什么实话，程恪行揶揄着，说：“你是公众人物，想必是怕麻烦吧，今天你能有空来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？”
“遗产……不过不关我的事，爱莫能助，我还有事，就先走了。”站起来要走，却被小李挡在门口。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程恪行走上来说：“我知道自己于你而言，罪无可赦，这些画，是你父亲的遗物，展出后完璧归赵。我的请求，希望你再考虑一下，除了你，我找不到别人帮忙了，算我求求你。”
看来事情不说清楚，还走不了了，这口气沉不住也得沉了，客场作战，难免要委屈一点。萧杭重新坐下，端起杯子喝茶，窗外景美，杯中茶香，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。
“程叔叔，也不是我不想帮你，这事您也务必慎重考虑，我今天要是不来，过去的事情，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，我父亲一生多灾多难，去世后能和苏阿姨合葬，也算是入土为安，我知道，您是诚心诚意的，想要了结这些事，作为她的朋友，我希望她今后也不再牵挂这些事，安心嫁给爱她的人，一生平安，您是她的父亲，你应该知道，我们也从不奢望什么荣华富贵，从小期盼的，只是一个父亲的爱，既然给不了，就不要再打扰了，她幸福就足够了。”
程恪行不依不饶，说：“我只想见她一面，知道她好，我就安心了，我没有颜面认她。”
萧杭点点头，问道：“苏阿姨过世后，我父亲才知道其中的事，这张照片上的男子，他一一找过，得不到回应，然后他也一心想收养苏阿姨的女儿，只是依旧找不到。我想知道，他去找过您吗？”
程恪行摇摇头。
“程叔叔，我说的都是真实的，我爸没去找过您，证明他多么信任您，这么多年以来，他还当您是朋友，您却瞒着他，是凭什么这么坦然？您说我父亲年年卖画抚养我，是想告诉我，他这么多年并没有忘了我这个儿子，但是，有什么比能够有父亲的陪伴更加珍贵？”
程恪行别过身，不说话。内心惭愧，这么多年，自己也有妻子儿女，却也始终做不好一个父亲，最后也是妻离子散，真是报应，孩子们没有父爱，而身为一个父亲，膝下却无子女承欢，又怎么能够称之为父亲？
这个世上，都是平衡的，此消彼长，上天要说不公平，也不是处处不公平，程恪行觉得，自己这悲戚的一生，倒是很公平，萧子深死了，还有这么个孩子惦记他，能够和心爱的人合葬，每年的清明和忌日，也会有人祭拜，虽说人死了什么都是烟云而已，但是这一生穷途末路，还能惦记什么，不过是身后事……
“你问我凭什么，贪婪而已，这么多年，我孜孜矻矻，旁人看来功成名就，其实败絮其中，是我自己早就毁掉了自己的一生。”
“程叔叔，那您说，我父亲又是靠着什么，度过了草芥一般的一生？”
程恪行摇摇头。
萧杭说：“求不得，爱别离，痛苦而已，程叔叔，我真的要走了。”
程恪行送萧杭到楼梯口，萧杭说：“程叔叔身体不便，别送了，您保重身体。”哪知道他却一直紧握着手，仿佛还有没说完的话。
“程叔叔，还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还是那句话，我不求相认，就想知道她是谁，长什么样，过的好不好，仅此而已，你放心，我绝不打扰她。”
萧杭点头说：“我明白，画展结束以后，我会把我考虑的结果告诉您。”
程恪行手扶着楼梯，看着萧杭离开，心里的期盼仿佛毁灭，他确实如传闻般温文尔雅，谦逊随和，也许是不同于别人，偏偏见到了连眼神都带着深刻敌意的那一面。来自内部器官的剧烈刺痛，让他颓然倒地，大力的喘息着。
萧杭独自坐在车里，这一方小天地，安静舒适，好像有催眠作用，一坐下可以什么都不想，就只知道，活着仅仅需要保持呼吸而已。
救护车由远及近，驶向这边，担架，呼吸器，奔跑的医护人员，萧杭从车上下来，看见一行人奔进六号楼……终于都水落石出了，却不如不知，不知者无罪。